前陣子我看完美國同志作家Andrew Sean Greer2004年出版的奇幻愛情小說《愛情的謎底The Confessions of Max Tivoli》,這是一本集合奇幻、愛情、友情的創作,細看中英文名字會發現似乎八竿子打不著關係,英文很直白地寫出是關於Max Tivoli的告解或告白(Confessions),中文則是讓人好奇。

故事背景設定於19世紀末的美國舊金山,故事的主人翁和《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中的班傑明一樣,出生時長得就像70歲的老人,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變年輕,曾有人說這本書似乎是在向費茲羅傑致敬,但我認為除了主角設定相似外,書中所要探討的事情更緊扣於愛情、親情和友情上。

書中有一段內容令我特別印象深刻,主角Max的祖母是一位相當具有智慧、看透人生的長者,她明白Max自出生就註定了死期,因此為他打造了一個寫有數字「1941」的金牌項鍊給他,時時刻刻提醒著主角時光的流逝,以及和死亡的距離。

我不知道,倘若人類能夠知道自己的死期,會不會因此更加把握時間,是會珍惜抑或是恣意揮霍?其實當人一出生,就開始邁向死亡,只是有人離開的早,有人則是長命百歲,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最終將走向死亡,然而在這段人生旅途中,我們會經歷不同的階段。

小時候的我很喜歡看迪士尼卡通,只要一有新的卡通推出,我總會吵著媽媽買錄影帶給我,即使當時的我英文聽懂沒幾句,但我卻能不斷反覆播放觀看。7歲的時候《獅子王》卡通上映(請不要推算我的年紀),除了對非洲大草原、碰碰、丁滿充滿好奇外,片中我最喜歡的一段是小時候的辛巴和父親木法沙一起欣賞非洲大草原的銀河夜色,辛巴問「爸爸,我們永遠會是夥伴,永遠在一起,對吧?」,木法沙回答「辛巴,我告訴你,你看那些星星,過去那些偉大的君王,在那些星星上望著我們。如果有一天你看不到我或找不到我時,你要記住,那時我也已經變為星星,在天上看顧你守護著你。」

只是萬萬沒想到,故事情節急轉直下,因為辛巴的調皮和刀疤的陷害,木法沙為了解救受困的辛巴而命喪狂奔的牛羚蹄下,當辛巴哭喊著爸爸卻得不到回應時,我忍不住哭了(我媽當時應該嚇傻,看個卡通為什麼可以哭成這樣?)

相比同年紀的同學,我其實算是幸運的,記得老師有一次調查家中長輩都還健在的人請舉手,而我是少數高舉右手的5個小朋友之一(同班同學有70個),我依稀還記得當時的驕傲感,也很開心自己每年都有很多紅包可以領。所以「木法沙之死」,應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麼叫死亡,我開始會擔心會不會有一天看不到最疼愛我的外公,會不會哪一天我再也沒有辦法掛在他的脖子上,跟他一起看最愛的網球和相撲比賽,當時的我因為無知而對死亡感到恐懼,所謂的天堂、西方極樂世界究竟是什麼?我覺得死亡離我好遙遠,我希望我永遠不用面對這一天的到來。

小學到國中這階段,我恐懼死亡,害怕到連神像、廟宇都不敢多看,也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對擁有轉世制度的藏傳佛教產生興趣,那時爸爸買了很多相關的書籍給我看,我漸漸了解轉世、輪迴的定律,也開始沒有那麼懼怕死亡。

高中的時候,一位相當疼愛我的長輩因為冠狀動脈剝離驟逝,我記得媽媽在放學時告訴我這個消息時,我感到非常不真實也不可置信,才正要開始享受退休歡樂人生的長輩就這樣突然離開了,到長輩家致敬後,爸爸告訴我「妳要知道,當妳年紀越來越大,離開妳的人會越多」那是我第一次接觸死亡。

之後我北上念書,還記得有一天早上看到媽媽的未接來電,記得那時候我的內心感到一絲不對勁,但因為趕著去上課就沒有馬上回撥,直到上完兩堂課後才又想起這件事,媽媽在電話那頭告訴我,在不影響上課進度的前提下,能不能安排回台中一趟,因為長期臥病在床的外公過世了。我記得聽到消息後的我在教室放聲大哭,哭到朋友怎麼安慰我都沒有用,外公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雖然我知道長年臥病的他會有這一天來到,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

外公告別式時,主持典禮的長輩提到「我們人是哭著來到這個世界,然後笑著離開,笑笑地看著為我們流淚的親人,因為已經完成屬於自己人世間的旅程和課題,了無牽掛的離去,而活下來的人必須面對憂傷、寂寞和無盡的思念。」這是我人生中首次真真切切感受、直接面對死亡。

就像爸爸對我說過的,隨著我年歲的增長,每年我總是會聽見他們說哪一位長輩離世了,雖然看似雲淡風輕,但是我知道這些陪伴他們走過人生大半歲月的朋友將越來越少,偶爾聚會會談到當年的旅行或回憶,我們藉由一次一次的述說,不僅試著釋放心中的不捨,同時也是對他們的想念和緬懷。

想起多年前因為工作前往小林村遺址,當時一位倖存者望著眼前高低起伏的砂石,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他就只是靜靜眺望著,後來我才知道,小林村發生意外後過了幾個月,發生了幾起倖存者自殺事件,無法面對敬愛的親人、摯友們在一夕之間天人永隔。由德國女導演Doris Dörrie拍攝、勇奪第66屆柏林影展觀摩類的人道精神獎,以日本東北311福島核災的《春風捎來的問候Greetings from Fukushima》也闡述著相似的議題,活下來的人為何總是愁容滿面?留下來的最後還是選擇離開……

人生無時無刻都要面對生離死別,即使我們總說著人生無常、把握當下,但是當事情發生後,撕心裂肺的傷痛又有誰能夠真正理解?直到現在,每當我難過無助時,總習慣望著夜晚遙遠的星星,對著天空喃喃自語,仿佛外公能夠聽見我的無助和祈禱一樣,原來十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沒有接受他已經離開的這件事,原來我還沒準備好接受死亡。

或長或短的人生旅途,其實死亡一直在我們身邊發生,期許有一天我能接受生命終有結束之時,學會放下對生死的執著,就如迪士尼、皮克斯2017年推出的電影《可可夜總會》中所說“ The real death is that no one in the world remembers you. 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

*僅以此文獻給勇敢、享受生命的好朋友Christy。妳永遠是那個會在夢中呼喊我名字的可愛女孩。